列车已经在站台停稳并打开了车门,夏荷还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
今天是夏荷与老公的结婚纪念日,老公在外地出差,夏荷原本想着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没想到,老公给了她一个惊喜。老公在鲜花店订了一大束鲜花并委托店员送给了夏荷。夏荷收到鲜花整个下午就像变了个人,就连平日老和她过不去的孙小曼看上去也没那么讨厌了,她竟然还和孙小曼主动地打了声招呼。一直到下班,夏荷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甜蜜的笑容,在等3号线地铁列车的时候,夏荷怀抱鲜花,闻着玫瑰花香,她与老公初恋时的景象,如列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以至于车门都打开了,她才突然意识到,该上车了。
在列车关闭车门的警示音响起,夏荷才箭步冲进了车厢,当她想找处扶手站稳脚的时候,列车突然启动,夏荷本能地去抓吊环时,怀里的鲜花啪嗒掉到车厢的地板上。
“砰”的一声,夏荷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因列车启动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巧的是,这个小男孩恰巧坐在了夏荷掉在地板上的鲜花上。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原本想要弯腰去捡鲜花的夏荷突然停了下来,她感觉到车厢里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和她的一举一动。
小男孩已经从地板上爬了起来,站在那束鲜花的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夏荷。
夏荷看着地板上被小男孩压坏的鲜花,花落枝残,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隐约透出失落和愤怒,即将爆发的内心火焰拉动嘴角的肌肉,明显地抽搐了几下。她把目光转向小男孩,她看到了小男孩的身体在明显地抖动,小男孩那清澈的眼睛里已经被惊恐占据,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木讷地盯着夏荷。
车厢里的人都在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各自在心里想着这件事情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疑似男孩的父亲上前来到男孩的身旁,他蹲下身把小男孩一下抱进了怀里,像似有人要和他抢夺孩子一样。男人抱着孩子转头看向夏荷,四目相对,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般沉静……
在车厢连接处座位上的一个留着八字胡五十多岁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削尖的下巴,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两侧脸颊骨上挂着已经有一道深深竖纹褶皱的皮肤连接着尖下巴,似乎若不是这两片肌肉的拉扯,这个人的下巴就会吧唧一声掉落地上。
这个男人注视着夏荷和男孩的父亲,心想:“这次有好戏看了!”
“这个女人应该骂孩子,还有这个男人,不长眼,还要赔偿。男人自然不会赔偿,更不会忍气受骂,在激烈争吵中升级,然后就会大打出手。这个女人应该不是男人的对手,但男人要保护孩子会损失一些战斗力,不管怎样,打起来就好,这热闹就有得看了!”
八字胡男子希望眼前的事按照他的想法发展,他两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等待着他所设想的好戏开场。
站在列车门口处的一个眼镜男,靠着门口处的一个扶手,面无表情,整洁的白色衬衣,下摆扎在一条深蓝色的裤子里,脚上的皮鞋显得有些破旧,但依然擦得一尘不染。
眼镜男心想:“这事不能全怪小男孩,车子的突然启动,男孩失去重心才跌倒的,况且女子不是也没拿好自己的花吗?这是因意外引起的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就双方各退一步,好说好散,没必要大动干戈了,毕竟,现在讲和谐,和谐社会,人人都要有点格局嘛!哎,有这时间,还不如闭目养养神。”
靠近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低领上衣的时尚女孩。她胸前纹着一朵玫瑰花,背着一个可爱的大白兔造型的双肩包,两边耳垂上吊着的硕大耳环,像上海大厦里用来对抗十二级大风的大摆锤,脸上的原本肤色已经淹没在调制的化妆品的色调里,精致的制发工艺无法区分女孩头上是她本人的毛发还是来自于其他动物身上的毛发,女孩夸张的装扮像是来自日本动漫里的某个人物形象,极力地模仿,掩盖了女孩身上本有的青春气息。
时尚女孩一直看着地板上的鲜花,心里惋惜:“好漂亮的花啊!就这样被毁掉了,太可惜了!要是我的鲜花,我会伤心死的!”
车厢中部的座位上,一个中年妇女一脸不屑地看着夏荷,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不就是一束花么?有什么娇气的,说不定还是哪个小情人送的,见不得光的,小男孩压坏倒是帮了忙的事,要感谢的才是。”
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疑似女儿淘汰的粉色卫衣,蓬松的爆炸头硬要“挤”进时尚圈,红色的口红涂得毫不吝啬,臃肿的腿部肌肉把紧身裤撑得几乎失去弹性,脚上的一双浅口布鞋,鞋面上的两处油渍,像是岁月留下的“勋章”。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幕表露出的不屑和对夏荷同为女人的排斥,填满了她额头上皱纹的沟壑。中年女人想:“男孩没有错,错在这个女人,看似穿的光鲜亮丽,还不知道背后都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由着这样的女人在这里欺负人。”
中年女人对面,坐着一个上身穿休闲T恤,下身浅蓝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皮鞋的男子,男子三七分的短发井然有序倒向一边,白净的一张脸证明着他常年远离风吹日晒雨淋,男子左腕上的绿水鬼手表和一直夹在左腋下的真皮手包,给人的感觉这个男人应该是位成功人士。如果这个男人鼻梁上再架起一副金丝边眼镜,说他来自英国白金汉宫,也不会引起旁人的质疑。
男子欠了一下身子,眼睛却依然盯着夏荷,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美貌出众,至少是他喜欢的类型。夏荷面目清秀白皙,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轻施淡妆下面透出成熟女性独有的魅力,白色休闲上衣两个衣角打了蝴蝶结,包臀的牛仔裤显露出完美的身体曲线。男子在心里已经给夏荷打了个满分。男子心想:“现在的孩子太调皮,做父母的也不知道管管,这是公共场所,更不能放任着孩子胡来,一束多么漂亮的鲜花,被男孩压得支离破碎,还好没伤着这位美女,若不然,事情就复杂了。作为孩子的父亲,应该向这位美女道歉,还要赔偿美女的鲜花才对。”
紧挨着男子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耳朵上扣着一个大耳机,高度的近视眼镜的镜片上映射出手机里激烈的游戏画面。男生的眼睛始终盯着手机,两手不停地轮番戳着手机屏幕,他对车厢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俨然一副置身三界之外的修行姿态。
这时,列车响起报站的声音。“尊敬的乘客,前方到站斗南站,请到斗南花市的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夏荷已经弯下腰半蹲在男孩跟前,她伸出手,轻抚了一下男孩的头,柔声问:“小朋友,摔疼了吗?伤着了没有?”
男孩的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没事,孩子没事。看,把你的花弄坏了,实在不好意思!”
“花坏了没什么,孩子没事就好。”夏荷说完,捡起地板上的鲜花。列车门打开,她抱着残败的花束走下车,低头轻嗅——花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