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远去的于阗:约特干遗址觅踪记

约特干遗址出土的部分文物
郑宜瑾
和田日报 2025年10月28日

  斯坦因1906年拍摄的和田约特干遗址。

  金鸭子

  陶骆驼

  画押

  陶壶

  约特干,古于阗的王城,距我工作的地方“咫尺之遥”,骑电动车半小时工夫即可到达。一次又一次前往,总想将昔日的王城景象在脑海中勾勒出来,使其愈发真实,以致于能听到城中的喧闹声……

  前往约特干

  前不久,工作之余,我骑着电动车又一次来到了和田约特干遗址。在这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通常的路线是从和田市城区出发往西行进,拐进和田县巴格其镇的千里葡萄长廊,再前行约七八公里,然后左拐进入村道,过几个拐弯就来到了地势低洼的约特干遗址。这次我没有走通常的路线,而是另辟蹊径,从屯垦路西行,上三乡环线,中途拐进村道,前往约特干遗址。

  这一捷径完全没有路线图,我只能朝着遗址的大致方位,在村道间摸索前行。我是下午5时出发的,气温适宜,村道两旁悬挂的红旗在阳光的照耀下呈鲜红色,绿洲上的人们即将迎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喜庆的氛围在乡村弥漫。村道是平坦的柏油路,不时有小车、电动车驶过,人们忙忙碌碌。适逢周六,不上学的小学生三三两两在家门口玩耍,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路过,兴奋地朝我打招呼:“叔叔,您好!”我也随即回应道:“你们好!要注意安全,不要在道路上玩耍。”说完后,微笑着向他们挥挥手,继续前行。

  途中,拐了好几条村道,屋舍雅致,孩童天真烂漫,花草树木妆点乡村。看到一排高耸的白杨树,不用说,树下肯定有一条路,盯着成排的白杨树就行了。村里有纵横的渠道,村与村间遇到了两条干渠,水是从喀拉喀什河渠首分出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到村落,延续到更远的村庄。水很清澈,喀拉喀什河上游建有乌鲁瓦提水利枢纽,除洪水季外,一年中其余时间,流到村落的水都是清澈的。

  前行中,突然一条宽阔的路面横在眼前,这是从肖尔巴格乡通往580国道的一条路。向正在施工的一个维吾尔族小伙问路,他很热情地指着前面说:“往前走100多米,右边有个豁口,电动车可以通过。”

  按照小伙指的路,我连续过了两个自然水沟,沟里草木茂盛,遮蔽了沟底。在沙漠边缘生活久的人,对绿色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望着充盈整条自然水冲沟的绿色,我仿佛感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蒸腾起伏。

  和田市坐落在昆仑山前山区的平原地带,地形并非十分平坦,在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之间的地带,有自然水冲沟(由上游的泉水所形成)、阶地等,这与历史上两条河流进入平原区后所分出来的小型河流的冲刷有关。

  约特干今昔画像

  过了两个大的自然水冲沟,就来到了心心念念的约特干遗址。这里是一片低洼地,是历史上多次被引流冲刷所造成的。遗址全然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包谷地和高大的白杨树,民居分布在遗址的高地上。北面是一片湿地,有地下冒出来的水流,应是泉水了。一丛一丛的低矮的芦苇像绿毯一样铺满了湿地,周边生长着高大的柳树和白杨树,几只乌鸦在树梢上嘎嘎嘎地叫着,为这片废墟平添了几分肃穆。

  遗址中有东西向、南北向两条路,我骑着电动车,用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测量约特干遗址的长宽,这个极不规则的洼地,最长处约550米,最宽处约500米。以四周的高台为平面,洼地底部的深度约有七八米。遥想当年,此地必是殿宇巍峨,七凤楼雕梁画栋,王宫装饰富丽奢华,更有那临近的寺院梵音袅袅。人们耕织贸易,欢乐而祥和……如今,这一切,都在历史的尘烟中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无迹可寻的一片洼地。

  南北向的路边住着几户人家。居民吐地买买提·尼亚孜的家就在这里。他在家中布置了一个古代约特干展区,有古代人物塑像、老旧的生产生活用具等。靠近大门的一间屋子,陈列着近代以来和田人的生活用品,如地毯、袷袢、褡裢、铜壶、木箱、木碗、鞍囊、骆驼鞍等,俨然一个民俗展。

  在参观中,一件装裱起来的用维吾尔语书写的家谱吸引了我的目光。吐地买买提上高二的女儿阿依仙姆给我介绍说:“这是我们家的族谱。我爸爸的爷爷的爷爷,1865年出生,1947年去世。我们家四代人一直住在这里。”说罢,对我微笑着,一脸的自豪感。

  吐地买买提对约特干遗址有着深厚的感情,多年来,他以保护遗址为己任,有外地游客来探访约特干遗址,他就耐心地讲解。“约特干的历史,是和田人自己的历史。我们世代居住在此的人有义务保护好、宣传好约特干。”吐地买买提说。

  “约特干”是维吾尔语,有两种含义:一是王者之乡;一是“被子”,因厚厚的泥土像被子一样覆盖着古迹文明。

  约特干遗址相传为古代于阗王城。一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探宝者的乐园,发生过很多寻宝故事,出土的大量珍贵文物却被国外所谓的“探险家”盗走,有些文物至今依然陈列在国外许多著名的博物馆中。

  据史籍记载,叶尔羌汗国时期统治南疆的米尔扎·阿巴伯克曾在约特干挖掘出27个装砂金的大瓮。17世纪60年代中期,和田当地官员尼牙孜·阿奇木伯克组织民工引喀拉喀什河水到约特干,松软的沙质土地被河水拉成一道道深沟,埋藏在地下千年的宝物都裸露在地面。这里发现宝藏的消息很快被传开了,从此约特干的挖金寻宝之风大盛,富豪、官吏雇人挖,外国人也来挖,致使大量文物流失和毁弃。约特干没被盗挖之前,曾是平坦的地面,没有泉水和沼泽,也没有任何地下“古城”的信息与传说。

  “我小时候还在下面的渠沟中寻找金子呢。不过,金子没有找到,只捞了几颗珠子。”我在和居住在约特干遗址高台上的住户艾力·依斯拉木交谈时,他不无感慨地说道。艾力今年60岁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和小伙伴经常在洼地中的渠沟中捡捞老物件,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金子。艾力说的金子,其实是从佛像上散落下的金箔。

  在多次实地探访中,我常情不自禁地向这片洼地张望,心中有说不出的苍凉。洼地中,挺拔的白杨树、夏秋两季轮作的庄稼、常年湿润的沼泽地,还有飞舞在树枝上的乌鸦、麻雀等鸟类,成为了这里的主角。谁能想到,这里曾是著名的于阗王城呢?

  英国人斯坦因于1900年至1901年来塔里木盆地南缘进行第一次历史考古探察。期间,他在约特干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考察。后来又三次来到约特干遗址,进行了广泛而细致的考察。通过这4次考察所获的文物、地貌信息,斯坦因得出了约特干即于阗王城的结论。

  笔者多次进入到约特干遗址北部的沼泽地带察看,发现渗水处沿着遗址里东西向的道路北侧分布,南侧地势高出北侧0.3米至3米不等。渗水处呈片状,水流向最低处,形成了一条小溪,蜿蜒流向东北方向。这条深沟从约特干西南2.4公里的恰勒瓦西村开始,经海勒其村和约特干遗址,在遗址东北1.6公里的地方汇入喀协沟。经过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光热水土滋养,深沟里植被繁茂,飞禽走兽栖息其间,牧童与牛羊相伴,村居共绿水长存,共同呈现出一幅宁静和谐的田园画卷。

  关于约特干古城的位置和范围,迄今为止,国内外考古学家和专业团队进行了详尽且有成效的研究。

  根据斯坦因的考察,约特干古城约在方圆200米的范围内。他在考察中说:

  深沟自西向东穿过约特干,淘金者在沟南面挖掘,使我们对古城的位置与范围有个大致的了解。哈勒彻房屋群下方约200码处,沟的两岸已发掘不到任何古物,淘金业到那里也就止了。南面接近阿拉迈处,也产不出人们所渴望的数量的金子,只有沟的西面和西北面,淘金业仍持续不衰。古城遗址很有可能扩展于这个范围内的田地下面。那条横穿约特干南面和东面的沟,没有一处通过含有古遗物的地层,事实排除了古城在东、南方向扩展的假设。 

  长时间的引河水冲刷盗掘和众多的淘金者寻宝,对于约特干遗址来说,无疑是一场劫难。这场劫难,阴差阳错地勾勒出了约特干古城核心区的大致范围。

  2022年至2023年,西安弘道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有限公司组织的团队在约特干区域进行了考古调查勘探,出具了《新疆和田约特干遗址考古调查勘探报告》。本次考古调查勘探发现的约特干遗址最新数据显示,遗址南北长约2800米,东西宽1250-2350米,总面积达550万平方米。重点勘探发现大型建筑基址、墓地、疑似夯土遗迹、灰坑、石块遗迹、烧土遗迹等各类遗存55处。遗址区文化堆积一般埋深5米以下,地面不见遗迹遗物。报告指出,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如建房、修路、挖沟、植树等并没有给古文化遗存带来破坏或影响,使得地面不见暴露遗物,也不见任何遗迹。若非百多年前的意外,约特干遗址可能仍长眠于地下而不为人所知。

  这次考古调查勘探的成果,为今后约特干遗址的考古发掘与深度历史文化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为何文化堆积层深埋距地表5米以下呢?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和田范围内的古遗址所处的地形地貌可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分布在沙漠中,另一种是分布在绿洲中。在沙漠中的古遗址,常常被流沙掩埋难觅踪迹,或是沙丘移动,遗址在沙丘间若隐若现。在绿洲中的古遗址,因为千百年来的灌溉、耕作,地表的高度逐渐增加,遗址被深埋在地下,就像约特干遗址一样。

  最新的考古发现将约特干遗址的面积修正为550万平方米,彻底颠覆了人们过去的认知。不过根据历史文献记载和盗挖遗留下来的现状分析,约特干古城的核心区应该就是如今的这片洼地,外围部分是古城的外城区。

  根据文献记载,于阗王城附近有多座著名的寺院,以寺院为中心形成了众多的居民聚集区。这些寺院有牛角山寺、麻射寺、娑摩若寺、地迦婆缚那寺等。牛角山又名牛头山,即今和田绿洲西南缘的库克玛日木山。牛角山寺因位于牛角山上而得名,现库克玛日木大石窟为其遗迹之一。 麻射寺故址在今和田县巴斯亚村、和田市玛加村一带。 娑摩若寺又名王新寺,位于和田县索米村、塔什喀克索米村一带。达奎遗址则为地迦婆缚那寺故址。

  精美的文物

  约特干遗址因出土了大量精美的文物而被国内外考古界所推崇。高品质的精美文物、结合文献记载和国内外考古学家实地调查勘探,基本确定了约特干遗址为古于阗王城。

  这些精美的文物是伴随着疯狂的盗挖和掠夺为世人所知的。如当时英国驻喀什噶尔(今喀什)总领事马继业、沙俄驻喀什噶尔总领事尼古拉·彼得罗夫斯基等外交人员在南疆地区四处购买古物,这其中就有出自约特干的文物。瑞典人斯文·赫定、法国人格伦纳、英国人斯坦因等都亲身前往过约特干遗址,他们将搜集的文物偷运出境带回欧洲,造成我国文物珍宝的流失。如今,这些珍贵的文物收藏在英国大英博物馆、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等海外著名博物馆中。

  约特干遗址出土的文物大致可分为四类:第一类,金质文物;第二类,陶制文物;第三类,各种古钱币;第四类,其他文物。

  约特干遗址自被发现后,就源源不断地出土各种金质文物。1959年还曾出土了工艺精湛的金质鸭子。此外,还发现了金质铸像和大量的金片。据法显所著《佛国记》记载,法显到达于阗时,看到了极为壮观的佛教寺院和黄金塑像。约特干遗址发现的金片,想必就是从黄金塑像上剥落下的金箔了。

  陶制类的文物是约特干遗址中发现最多的,有佛教题材的菩萨、飞天、供养人像等,陶塑造型有猴、马、骆驼、虎、鸟等,制作精致,栩栩如生。陶器以夹砂红陶为主,器型多为罐、瓶、碗、碟等,陶罐常见饰刻波形花纹、折线花纹、网格花纹等,贴塑莲花、动物形象等。有专家研究认为,古代于阗作为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是古印度文明、中亚文明、古希腊文明与中华文明的汇聚之地,共命鸟、翼兽与猴子等形象都是约特干居民博采东西方文明所创造的艺术珍品,是丝绸之路上文化交流的代表作。

  古钱币是历史的见证。约特干遗址发现的古钱币有五铢钱、汉佉二体钱(俗称和田马钱)、贵霜钱币、开元通宝、乾元重宝、喀喇汗钱、货泉等。这些古钱币上的不同文字(汉文、佉卢文)和不同的宗教背景(佛教、基督教),生动反映了于阗在历史上曾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熔炉,各种文化在此交流交融。

  另外,还出土了玻璃制品、珠子、印章、玉块等。印章以青铜印为主,雕刻的形象具有古希腊罗马艺术、犍陀罗艺术风格,印文为汉文、契丹文、梵文等。石雕塑像多为佛教造像。专家研究指出,约特干遗址是包括官署、佛寺等各类建筑的高等级综合性遗址,年代为西汉至宋初。

  古城的呼唤

  眼前的约特干着实让人心生悲凉。这是一座在中外学者心中占据很重分量的一座古城。它位于和墨洛绿洲中间地带,玉龙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中间,土地肥沃,水系便捷,植被丰茂,商贸兴旺,是于阗的心脏地带,有着繁荣的经济文化形态。

  《汉书·西域传》载:“于阗国,王治西城,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户三千三百,口万九千三百,胜兵二千四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东西城长、译长各一人”。这里的“西城”指的就是约特干。既然是城,那么城墙在何处?又是用什么材料筑城的呢?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位于洛浦县西北部沙漠地带的阿克斯皮力古城来。阿克斯皮力古城如今残存一段长93.6米、高约5米的城墙,城墙底宽2.5米、顶宽1.5米,用泥砖筑成。每块泥砖长50厘米、宽30厘米、厚10厘米。另外,笔者在文物部门工作人员带领下实地探访了位于策勒县达玛沟乡北部沙漠地带乌宗塔提遗址,看到了一处残损的民居。这处民居残存着四面的墙壁,筑墙的材料用的就是泥砖。泥砖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居民的发明,它用当地的泥土、砂石混合稻草等材料模制后晒干或简单烧制而成,是建造城池、房屋、佛寺的主要材料。热瓦克佛塔遗址就是用泥砖筑成。那么,约特干古城的城墙在哪里呢?筑城用的泥砖又深埋何处?种种谜团,有待考古发掘得出答案。

  目前,约特干遗址的考古勘查还在进行中,人们正在向着一个展示于阗辉煌形象的古代城市走近。

  在距离约特干遗址不远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约特干故城,设计者参照历史文献中记载的古于阗王城风貌,将古于阗建筑语汇融入当代建筑美学,以方城、红墙、白色建筑为主要基调,倾心打造一座人文历史之城、美食歌舞之城、旅游度假之城、民俗风情之城。以历史史实和沉浸式演艺相结合的方式,让世人再次感受“于阗”昔日中西方文化交融的繁荣景象。

  约特干故城里,建有王城古堡、七凤塔、苏密古堡、“阿以旺”民居,玉玄门、玄奘广场等,徜徉其中,或许你能感受到古于阗王城的繁华盛景,穿越到那个梵音袅袅、民风淳朴、驼铃悠扬的时代。

  约特干故城给人们开辟了一片神游古于阗的天地。如今,当我徘徊在约特干遗址那片寂静的洼地,触摸着脚下的黄土,那种真实的荒芜和厚重的历史感交织在一起,不觉间,无限感慨涌上心头。约特干古城就深藏在这片厚土与历史云烟之下。它沉默无声,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宏大的存在。约特干古城呼唤着我们以更加敬畏的心情,去聆听、去探寻……

  

  参考文献:

  1、李吟屏著《佛国于阗》。

  2、娃斯玛·塔拉提著《于阗王城地望考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