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文化,何以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发展历程

和田日报 2026年04月13日 □ 韩子勇 张子涵

  “昆仑”指天,是上古的核心文化符号。《太玄经》 注:“昆,浑也;仑,沦也。天之象也。”《集韵》载:“昆仑,天形。”“昆仑”反映先民原始信仰中的“天崇拜”,这种观念注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链中,贯穿中国历史文化长河,是传统中国社会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各民族共享的中华文化符号和中华民族形象。

  昆仑文化包含了天人合一、敬天法祖、天下、天命、天道等观念,更与昆仑神话、玉文化、大一统思想、河源信仰、山川祭祀、儒释道思想等密切相关,昆仑意象也是中国古代文学的重要意象。昆仑文化的传承发展深刻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发展过程,彰显了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

  一百多年来,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各族人民历经革命、建设、改革发展的艰辛探索与伟大实践,夺取了一个又一个伟大胜利,赋予昆仑文化新的精神内涵。不断挖掘昆仑文化的时代价值,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对于进一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有着重要意义。

  昆仑文化的内涵与外延

  昆仑文化的内涵与外延,是一个漫长演变、层累的过程。《禹贡》《山海经》至后世文献、图像与文学表达,反映出人们对“昆仑”的认知呈现出多元而丰富的样貌。

  从“天崇拜”到山川具象。“昆仑”的原始含义是指“天”。《说文》释“昆”:“昆,从日从比,同也。日日比之是同也”“仑,思也。从亼从册”,本意指天地运行的规律、条理、次序,凝练出的核心语意即是“天”。远古先民把“天”作为最高主宰,“天”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哲学、文学和社会观念中,是终极范畴、最高主宰、广大自然和最高原理。古人直观认为,天生万物、至高无上、主宰万物,由此形成“天”“天下”“天命”“天道”“天意”“天惩”“天人合一”“以祖配天”等重要观念,反映了远古先民的宇宙观和天崇拜。

  在古代中国,天崇拜具有原始性、神圣性和广泛性。“神出昆冈”,神话是人类文明的元叙述,是“太初有言”。《山海经》记载的创世神话,是以昆仑为核心的神奇瑰丽的理想世界,是“帝之下宫”“神之所在”“万物尽有”,盘古、伏羲、女娲、后羿、共工、黄帝、炎帝、西王母、尧、舜、禹等中华族群的神祇和共祖,均与昆仑密切相关。昆仑是中华创世神话的核心叙事空间。神话并非虚无缥缈,它承载了中华上古先民的共同记忆,“深刻反映了中国人民勇于追求和实现梦想的执着精神”。

  “玉出昆冈”,越来越多的考古发现已证实,中华民族“衔玉而生”,玉是早期中国广泛共享、绵延万年的文明器物与文化符号,始终与昆仑观念相伴随,是认识昆仑的重要线索,昆仑被认为是群玉之山。“黄河之水天上来”“河出昆冈”,中华文明是大河文明,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源于昆仑。

  在中国历史上,无论是中原农耕人群,还是北方、西部的游牧、渔猎人群,均有悠久的天崇拜传统。我国古代典籍中记载的匈奴、丁零、铁勒、袁纥、高车、突厥、回鹘、乌桓、鲜卑、柔然等族群,都信奉“腾格里”“长生天”“撑犁”“登里”“天哥里”。中原地区的“天崇拜”,与北方游牧人群的“腾格里”“长生天”等信仰异曲同工,展现出昆仑文化的历史悠久和影响之广。

  “祭如在”,信仰必然诉诸一定的仪规和形式。从牛河梁遗址的三圆文化圜丘到北京天坛,古代先民留下一系列模拟天形、“象天而祭”的文化遗迹。同时存在的还有同样久远而隆重的“山川祭祀”,这是“近天而祭”的一种方式。清朝乾隆年间,天山的博格达峰被纳入山川祭祀体系,规格等同五岳,乾隆帝两发告祭博格达祭文,向天昭告治理西域的文治武功,正是天崇拜、大一统思想与治理西域的生动体现。

  高耸入云的巍巍山岳,被视为“天地通”的天然通道,因此人们选择“近天而祭”——选择山岳祭祀上天。“以天名山”,“昆仑”这个表示“天”的范畴,逐渐转化为中华大地上的具象山川。历史上,曾经出现“中华无处不昆仑”的景象,太行山、嵩山、华山、泰山、贺兰山、祁连山、天山等,都曾被以天名之,都曾是“昆仑”。在此时,昆仑又代表疆域,昆仑所在就是天下所在,昆仑所在就是天命所归,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而,昆仑和大一统思想又紧紧连结在一起,成为历朝历代存续下来的政治观念。

  昆仑文化与中华大一统

  随着秦汉大一统国家的形成发展,随着中华疆域的向西拓展,“昆仑”的地理指向沿中华大地三级台阶逐步西移。

  《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张骞凿空西域后,汉武帝命名于阗南山、葱岭为“昆仑”。公元前60年,汉朝设西域都护府,新疆地区正式纳入中国版图。从此,西域之昆仑,与祁连山、秦岭(汉南山)连成一体,成为彰显龙脉国运的“干龙”。历代王朝对河源的持续探索,最终确立了今天地图上昆仑山脉的地理范围,这一持续2000多年的历史进程,蕴含了大一统国家的疆域建构与中华文化认同的深层逻辑,实证了“我国各民族共同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的论断。

  山河起昆仑。中华文明作为大河文明,华夏古人始终认为,黄河发源于昆仑,黄河与昆仑被赋予紧密的关联,这种关联承载着“江山一统”“慎终追远”“饮水思源”的民族情感。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其源头的神圣性与昆仑的崇高性相互强化,构成“山河一体”的国家象征。

  历代王朝对黄河河源的探索从未中断。元代四海归一,中央王朝直接管辖之下的版图空前广大,更有了溯河而上勘察河源的社会政治基础。元世祖忽必烈强调“汉唐所不能悉其源。……朕欲极其源之所出”,将河源探索与疆域一统紧密结合;清乾隆帝在《大禹治水》玉山上题铭,通过论述昆仑、河源、大禹与天下、大一统的关系,彰显“疆理西极殊域一家”的理念。

  书写昆仑文化新篇章

  “中国产生了共产党,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变”。中国共产党的百年奋斗历程,也为古老的昆仑文化注入了新的时代价值。

  毛泽东主席在长征即将胜利时,远眺岷山雪峰,写下《念奴娇·昆仑》,抒发改天换地的革命豪情。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毛主席在党的七大闭幕会上作的《愚公移山》的著名讲话,阐述了以人民为天的人民史观,彰显了依靠人民实现胜利的信念。国民党发动内战,中央军委撤离延安转战陕北时化名“昆仑纵队”,使昆仑成为革命必胜的精神象征。

  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在社会主义建设与改革开放时期,党领导的伟大实践,进一步丰富了昆仑文化内涵。“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川藏青藏公路建设者用生命铸就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顽强拼搏、甘当路石,军民一家、民族团结”的“两路”精神等,都与昆仑文化的覆天载地、自强不息一脉相承。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这种以人民为江山、以人民为昆仑的精神,使昆仑文化的时代价值更加凸显。拉齐尼·巴依卡一家三代坚守边境的感人事迹、陈祥榕烈士“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铮铮誓言,丰富了昆仑精神的爱国主义内核。西部大开发、对口支援、脱贫攻坚等战略的实施,“五个认同”“四个与共”的理念深入人心,使古老的昆仑文化绽放新光彩。

  昆仑文化为新时代边疆治理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支撑。边疆作为多民族聚居区域,肩负着维护稳定、稳固边防、繁荣发展、民族团结等多重任务。传承弘扬昆仑文化,有利于厚植中华文化底色,夯实文化安全基础,有利于推动文化润疆、文化润藏落地见效,从精神层面筑牢边疆稳定的安全屏障。

  在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过程中,昆仑文化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凝聚作用。昆仑山脉连接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等多个地理单元,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区域。昆仑文化中的中华大一统基因、爱国主义传统,为维护统一、反对分裂提供了强大的思想情感支撑,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精神纽带。

  昆仑所在的青藏高原被誉为“万山之祖”“万水之源”,孕育了长江、黄河、澜沧江—湄公河水系、雅鲁藏布江、印度河等重要河流,辐射东亚、东南亚、南亚、中亚四大区域,滋养了中华文明、古印度文明、中亚两河文明等多个文明形态,成为跨区域文明交流的天然纽带。作为“世界水塔”,青藏高原的生态安全与水资源保护关乎人类共同命运,昆仑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为全球生态治理提供了宝贵经验,有助于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新时代背景下,深入挖掘昆仑文化的历史内涵与时代价值,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仅能够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强大精神文化支撑,更能为丰富和发展人类文明新形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深厚的文化力量,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与时代价值。

  作者韩子勇为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委员、中央文史馆特约研究员、中国作协委员,张子涵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硕士研究生据《中国民族》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