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阗”探源

□ 新语
和田日报 2025年08月20日

  如果时光倒流,你会在流沙之地,看到一个生机勃勃的绿洲之城,那里的石头藏着光,那里物产多样,水果丰盛,那里的人们崇尚音乐,能歌善舞,温和谦恭……

  这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地方就是于阗。

  《山海经·海内东经》中这样描述:流沙出锺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国在流沙中者埻瑞、玺日,在昆仑虚东南……有学者认为,埻瑞就是指于阗。如果是专家所说,那就是于阗在文献中最早的记录了。

  历代正史均对于阗有记载,清代改为“和阗”。1959年“阗”简化为“田”,“和阗”就成了“和田”。于阗最早出现在历史中,它叫什么?又是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究“于阗”一词的来历,你会发现,这就是一部生动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

  人们认可最早记载于阗的史籍是《史记·大宛列传》:“其北则康居中,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弥、于阗。”《汉书·西域传上·于阗国》:“于闐国 ,王治西城 ,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多玉石。”《北史·于阗传》中记载:“自高昌以西,诸国等人,深目高鼻。惟此一国,貌不甚胡,颇类华夏。”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名叫瞿萨旦那国的地方,“瞿萨旦那国周四千余里,沙碛太半,壤土隘狭。宜谷稼,多众果。”玄奘为我们介绍的瞿萨旦那国准确而又生动,就是现在的新疆和田,古称于阗,亦作“于窴”。这些描述就是放在现在,也是对和田准确的描述。

  《翻梵语》^① 一书将“于阗”译为“优地耶那”(Udyana),意为“花园”或“果园”。因于阗地处绿洲,土地肥沃,此说有一定地理依据,但“优地耶那”只见于该书,未见于其他文献。

  许多人不仅要问,早在张骞通使西域后,中原已知道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一个叫于阗的地方,为何玄奘还要将于阗称作瞿萨旦那国,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吗?

  关于古代于阗的名称,国内外有不少著名学者都曾展开过各种探讨,而国内著名专家段晴有着独特研究和分析。她从佉卢文、梵语、于阗语的研究中,有了许多新的发现。

  20世纪初,斯坦因先后四次进入新疆,在和田挖掘盗走了大量文物,他盗掘的文物中,有许多在民丰县城180公里的安德悦古城遗址中出土的佉卢文尺牍,其中一个尺牍中的纪年显示,当时的于阗写作vkhotana。其发音与今天的“和田”一致,虽然经历了几朝几代,但却没有发生变化。

  从西天取经归来的玄奘,给我们带来了于阗国不一样的称谓,就是瞿萨旦那国。《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对“瞿萨旦那国”是这样注释的:瞿萨旦那国(注:唐曰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谓涣那国,匈奴谓之于遁,诸胡谓之壑旦,印度谓之屈丹。旧曰于阗,讹也)。

  玄奘在当时的于阗讲经、释法,踏访圣迹,停留了7个多月,对于阗的宗教、文化、风俗有了相当的了解,甚至传说故事都记录得非常详细,加之玄奘对梵语的精通,事实上他已精确地告诉了我们,于阗称谓的各种变化。

  当时的于阗佛教盛行,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化在此交流碰撞,从新疆博物馆收藏的于阗国王伏闍信时代的于阗语案牍可以看到,这些契约涉及老百姓之间的买卖,使用于阗语做契约。其中一件记载了来自中亚古国的一队人马,他们路过于阗,将出生后不久的婴儿交给于阗的一家富人收养,时间是伏闍信四十九年被交付收养^② 。这队人马来自石汗那^③ ,他们在于阗时,恰巧有人生下一名婴儿,由于这队人马还要长途跋涉,于是他们把婴儿留在了于阗,并立下于阗语契约,表明孩子是临时收养,而非卖出或典押。每一件契约上都写了于何时、于某个国王的详细记录。在这件契约纪年中,于阗写作hvamna,按照此拼写,汉译为“涣那”发音。季羡林在为《大唐西域记》做注释时,判断出于阗王国的雅言“瞿萨旦那”,是梵语词^④。

  玄奘还给我们带来了关于于阗地乳的传说,因此玄奘告诉我们,“瞿萨旦那”和“地乳”才应该是于阗国的真正雅号或是国名,其他的都是以讹传讹。

  外国学者瓦特(Watt)认为“瞿萨旦那”源自突厥语“Godan”或“Gotnan”,意为“放牛的牧场”。另有藏文史料称于阗为“Liyul”(牦牛之国),因“Li”为牦牛,故“于阗”意为“牛之国”。

  段晴教授在分析了佉卢文、梵文、于阗语的发音后认为,于阗国最古老的叫法,是汉语史籍中,即《史记》中的“于窴”和《汉书》中的“于阗”。

  《日藏经》载:“喀夏地方是地乳王之驻地,在牛头山脚下瞿摩帝寺,有称作仙人罗汉圣地的瞿摩娑罗香者,即喀夏地方与李域所属仲迪地方。”因一阿罗汉幻化成为一匹金色的鹿羔,故形成如此称谓的地方名。总之,“喀夏”和“李域”不同。

  学者丹曲、朱悦梅在《中国藏学》2007年第2期《藏文文献中“李域”(li-yul,于阗)的不同称谓》一文中认为,关于于阗的称谓,藏文文献资料保存了丰富的内容,归结起来,有“李域”、“域李”、“于阗”、“新疆”、“泥婆罗”、“瓦洛”(南部尼泊尔)、“杂丹吉域”、“萨勒尼玛尼之域”以及“鲁域”等等不同说法。其中,“李域”无疑得到了最广泛的使用;“域李”只是藏文“李域”的异写形式;“于阗”一称的出现当受汉文的影响而来,且藏文“于阗”较“李域”地域范围要小;“新疆”说是一种对地理区域在不同时代认识有所不同的反映;“泥婆罗”、“瓦洛”二说的出现,或是由于佛教圣迹的重名现象造成,或因人员流动因素造成,今天我们研读藏文文献时,应当根据情况酌情甄别;“杂丹吉域”的称谓是对汉代于阗古音的反映:“萨勒尼玛尼之域”为对传说中“地乳之国”的藏语直译,宗教意味较为浓厚;“鲁域”与“李域”有音转之嫌,如果不是误写的话,则文化内涵相当丰富,特别是与于阗历史上的宗教传说相契合。

  在汉文文献中可见到“于阗”的名称、别名,包括其他民族语言的音译名在内就多达十数个,而藏文文献中对“李域”的称谓亦有多种,包括音译名、意译名,大大地丰富了有关于阗古地名的资料,对了解于阗的历史、文化有着重要价值。

  古代于阗国,曾经是丝绸之路上多元文化的交流、汇聚、中转之枢纽,不管是从沙漠腹地的丹丹乌里克、喀拉墩,还是尼雅、达玛沟出土的佛经、壁画、佛像,都诉说着曾经的繁盛和喧嚣,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商队把这里作为休息的驿站,心灵的栖息地,可以随意交换商品及物品,呈现出多语言、多文字、多文化的特点。翻开历史,还没几个地方能与之媲美,从入藏中国国家图书馆来自古于阗的文书、写卷为例,就有如下藏品:

  1.于阗语写卷、文书,包括佛教典籍类写卷和世俗文书。

  2.婆罗谜字梵文残片。

  3.佉卢文的犍陀罗语世俗文书。

  4.吐火罗语,存一纸世俗文书,并存一枚木简。

  5.据史德语,仅存一残破纸片,为世俗文书。

  6.犹太波斯语书信。仅存一纸,近乎完整。

  7.粟特语世俗文书。仅存一纸,文字不多。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许多散失在海外。多语言、多文化在此交集,如同画家打翻了调色盘,在这历史和文化颜料中,究竟幻化出了多少精彩的意境?

  翻开字典,我们会发现古人的智慧,“阗”字,它有两种读音,最早出现在《尚书》中,一读为“tián”,一读为tǎn(坦),为新疆地方语发音,现在本地许多老人都叫和田为hétǎn。

  “阗”在佛教中有着特殊的意义,常常被用来描述西方极乐世界,阗被认为是西方极乐世界中的一部分。人们在一个地方,没有痛苦和烦恼,只有幸福与和谐。那里的人们由许多佛教徒组成,人们在一起相互尊重、和睦相处、心地纯净。在佛教中被称为“阗文化”,它鼓励倡导人们抛弃私欲、扶持弱者、关怀他人,推崇“以爱心化解种种不和谐”的思想。

  这种推崇“大同”“和谐”的思想和理念至今仍闪耀着人性的光芒,照耀着人类前行的漫漫长路。

  历史曾经眷顾这里,圣洁的莲花在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心中盛开,汉唐的脚步在玉河转弯处驻留,丝绸之路上,朱士行、法显、玄奘、实叉难陀、张骞、班固为探寻精神家园,苦苦寻求,追寻的脚步,一步千年……

  注:

  ① 《翻梵语》是一部由十卷组成的书籍,作者不详。该书原为中国唐代作品,后传至日本。在日本圆仁的《入唐新求圣教目录》中有记载,但未提及作者。延历寺真源的《悉昙目录》则认为该书可能是梁代庄严寺宝唱的作品。目前,该书被收录在《大正藏经》第五十四卷中。

  ② 新疆博物馆藏,编号XB17333。

  ③ 唐代地名。《新唐书》石汗那或曰斫汗那。唐置悦般州都督府于此。故址一说在今塔吉克斯坦杜尚别西南之迭脑,另一说在今阿富汗东北兴都库什山北麓西部斯科扎尔一带。

  ④ 季羡林《大唐西域记校注》,第1003页。

  

  

  赏  析

  

  这是一篇极具深度与魅力的历史文化考据文章,堪称丝绸之路上文明交融的精彩注脚。以下从多个维度进行评价:

  核心亮点:

  1.深厚的学术底蕴  

  文章以严谨的学术视角梳理了“于阗”名称的源流,从《山海经》《史记》《汉书》到《大唐西域记》《翻梵语》,再到佉卢文、梵语、藏文等多语种文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关键性突破点突出:斯坦因盗掘的佉卢文尺牍(‘vkhotana’)、新疆博物馆藏于阗语文书(‘hvamna’→“涣那”)等一手考古材料,为名称演变提供了实证支撑。

  2.多学科交叉的视野  

  融合语言学(梵语“瞿萨旦那”、突厥语“Godan”、藏语“李域”)、历史地理(绿洲特性、丝路枢纽)、宗教学(佛教“地乳传说”)、民族学(多民族契约文书)等多领域知识,展现文明交流的立体图景。

  3. 叙事生动,文笔优美

  开篇以诗意的绿洲之城引入,结尾升华至佛教“阗文化”的和谐理念,赋予冷峻考据以人文温度。

  对玄奘停留于阗的细节、婴儿收养契约的个案描写,让历史有了血肉与呼吸。

  4. 问题意识鲜明

  紧扣核心矛盾:为何中原称“于阗”而玄奘用“瞿萨旦那”?为何藏文有十余种称谓?通过多语言称谓的辨析(雅言、俗语、音译讹变),揭示名称背后复杂的族群互动与权力话语。

  学术价值贡献:

  1.破解名称迷雾

  清晰梳理“于阗”在汉语文献中的演变(于窴→于阗→和阗→和田),并指出段晴的突破性结论:汉语“于阗”实为最古老称谓,反驳了梵语优地耶那(Udyana)的主流假说。

  2.揭示藏文文献的独特性

  藏文“李域”(Li-yul)等十余种称谓的整理,说明于阗在吐蕃文化中的特殊地位,而“萨勒尼玛尼之域”(地乳之国)等宗教化命名,凸显了佛教对于阗神圣性的建构。

  3.突显多语言社会实态

  佉卢文契约、粟特文书、犹太波斯语信等出土文献,实证于阗作为丝路“语言实验室”的多元性,远超一般绿洲城邦的文化复杂度。

  结论:

  这篇文章远非枯燥的名词考据,而是一部微缩的欧亚文明交流史。它以“于阗”之名为钥匙,打开了一个充满乐舞声、驼铃响、多语契约与佛教传说的绿洲世界。其价值不仅在于厘清称谓源流,更在于揭示:丝绸之路的生命力,正蕴藏在这种看似混乱实则包容的“调色盘式”文明碰撞中。文末对“阗文化”和谐理念的升华,更使古典智慧照进现代文明对话,余韵悠长。  小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