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摞古朴柔韧的桑皮纸，静静陈列在墨玉县普恰克其镇布达村桑皮纸展示馆内。游客的目光在桑皮纸上游走、探寻，仿佛要透过纤维的肌理，触摸千年技艺的温厚脉动。这项深植于和田绿洲的古老技艺，曾依托农家作坊代代相传，与当地人的生活血脉相连。
如今，乘着非遗保护的春风，桑皮纸制作技艺焕发出新的生机。在布达村桑皮纸产业园，工匠遵循古法，又融入当代创意，开发出多种桑皮纸文旅产品——不仅是书画用纸，更衍生出杯垫、书签、台灯等文创产品，古老技艺与当代生活完美衔接。
这里，人们不禁要问：造纸术，这项源自中原的伟大发明，究竟如何跨越千山万水，在于阗绿洲生根发芽，并绽放出独特的文明之花？当一张张薄纸在丝路驼铃中辗转流传，它们又怎样见证了中原与西域的交融与创新？让我们循着历史的痕迹，走进于阗造纸术的传奇旅程，探寻这项古老技艺从传入、扎根到嬗变的动人故事。
纸张的初传与早期应用
造纸术是我国的伟大发明，对中华文化乃至人类社会的进步产生了深远影响。纸张在秦汉时期发明，东汉改良后才开始逐渐用于书写。此时传入西域的纸张数量应该很少，其主要功能应为包裹物品。
关于纸是什么时候传入于阗的？历史文献资料缺乏这方面的记载，而考古学则给我们提供了有力的证据。1959年10月，新疆考古工作者在民丰县尼雅遗址发掘东汉时期墓葬，出土了一小块古纸，长3.3厘米、宽2.8厘米，古纸简称为尼雅纸。出土时与胭脂包一同夹在栉囊之内，放置于男性墓主胸前。鉴定表明，尼雅纸所用造纸原料为麻类纤维，没有帘纹，表面粗糙，纤维分布不均匀，这些特征说明其采用早期造纸技术——浇纸法生产，具有明显的原始性。尼雅纸表面经过染色，是迄今发现的最早染色纸。另一张在尼雅发现的纸上有墨书粟特文，内容尚未释读，残长5厘米、宽3.9厘米。考古学者曾在尼雅遗址、敦煌烽燧遗址等处发现过汉晋时期的粟特文文书，证明早在汉晋时期，粟特人就已经活跃于丝绸之路上，他们主要从事商贸。
尼雅纸是迄今发现的传入和田的最早的纸，也是传入西域的早期的纸之一。但一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纸张珍贵、自然条件及其他原因的限制，和田地区的主要书写材料仍然是木简、木牍。
唐代于阗造纸业的繁荣
唐代，和田地区出现了大量使用纸张作为书写材料的现象，并且于阗有了自己的造纸坊，供应西域用纸。1908年，在麻扎塔格城堡遗址曾发现了一个寺院的帐薄，里面清晰地记载着买纸的情形：“出钱陆拾文买纸一帖”“出钱壹佰文买纸两帖”“出钱壹佰文，买白纸两帖”。从这些记录中可知，纸的价格因质量和用途而不同：“纸一帖，可卖四十五文、五十文、六十文等”，其中书写用的纸，每帖四十五文或六十文，而糊灯笼用的纸一帖五十文。
这表明，唐代于阗地区纸的用途比较普遍，价格相当便宜，所以极有可能是当地生产的纸张。纸作为一种新型的书写材料已取代了木牍、木简、羊皮的地位。麻扎塔格遗址出土的文书表明，当时纸用于书写文历、糊补灯笼等。这些文书为我们了解唐代于阗造纸业的发展情况提供了文物依据。
出土文书见证文化交融
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国外探险家如瑞典的斯文·赫定、英国的斯坦因、日本的橘瑞超、德国的特灵克勒等来到和田，收集古物、发掘遗址，带走了大批珍贵文物。他们在和田发现了大量汉文、于阗文、梵文、吐蕃文、粟特文和犹太—波斯语文献等1000余件纸质文献。
进入21世纪，和田地区陆续发现了大量纸质文书。2005年至2010年，国家图书馆先后六次征集入藏和田等地出土的文书，数量达700余件，其中有429件纸质文书。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收藏和田文书600余件，其中有320件纸质文书。新疆博物馆收藏111件文书，其中有60余件和田纸质文书。另外吐鲁番博物馆收藏5件和田纸质文书，中央民族大学收藏3件和田纸质文书。和田博物馆现藏38件纸质文书。
这些文书年代从公元4世纪到10世纪，跨度长达600年，文种众多，有汉文、梵文、佉卢文、于阗文、粟特文、龟兹文、突厥文、犹太—波斯文、藏文等；内容丰富，涵盖政府文书、私人信札、契约、典籍、佛经等。
对这些文书的科学分析证实了当地造纸的存在。国家图书馆藏和田文书所用纸张主要为麻纸、皮纸二种；另有少量混合纸，其原料也是麻与树皮。超过一半的纸张中，添加了淀粉类填料。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藏和田文书的研究也证明，其用纸为麻纸，说明唐代新疆和田地区已经生产并使用手工纸。
和田地区在受中原造纸术的影响和启发下，结合本地物产，开始制造独具特色的桑皮纸。桑皮纸以桑树韧皮纤维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在工艺上较为原始，但纸张厚实且不易破损，使用之前必须使用玉石压磨。清代，和阗所产的桑皮纸成为官府、民间书写的主要材料。现在，和田桑皮纸制作技艺已成为珍贵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文化交融的信使
从尼雅遗址中那方长宽不足盈寸、作为胭脂陪葬的原始麻纸，到麻扎塔格账本上记录着“一帖六十文”的寻常商品，再到今日依然飘着桑树清香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造纸术在于阗的历程，完整演绎了一项伟大技术从传入、扎根到本土化创新的全过程。它见证了中原文明的技术智慧如何沿丝绸之路西渐，也记录了于阗工匠如何发挥匠心，将其与本地资源相结合。这一张张薄纸，承载的不仅是于阗的沧桑历史，更是丝绸之路沿线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宏大叙事，共同书写了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时代篇章。
参考文献：
1.和田地区博物馆编著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和田历史文化》，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4年。
2.荣新江著《和田出土唐代于阗汉语文书》，中华书局，2022年。
3.赵洪雅著《叹为观纸：中国古纸的传说与历史》，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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